一位不知疲倦的逐光者——记中原学者、中铁七局副总工程师于小四

一位不知疲倦的逐光者——记中原学者、中铁七局副总工程师于小四

来源:郑州日报 2026-10-21 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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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楚丽

【题记】于小四出生于河南许昌鄢陵的普通农民家庭。他自幼聪明好学,高中毕业以优异成绩考入华东交通大学,学习铁道电气化专业。走上工作岗位后,他着力于电气化铁路技术的开发与研究,在实践中刻苦钻研,积累了丰富的理论和经验,先后获得11项国家发明专利和23项省、部级科技进步奖,2025年当选中国社科院学部专家。

他带领团队自主研发的“智能电气设备状态感知装置”,2026年荣获日内瓦国际发明展银奖,为我国电气化铁路发展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窗台上,“和谐号”的动车模型静卧在灯光下,流线型车身散发出银色的光晕,吸引着每个走近之人的目光;桌上那个获奖证书,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微光——那是来自日内瓦国际发明展的奖励,他申报的专利“智能电气设备状态感知装置”,荣获2026年第51届日内瓦国际发明银奖。

评委会的评语里,获奖理由是“解决了困扰行业多年的在线监测难题”。

这是郑州中铁七局集团有限公司的一间办公室。于小四揉了揉久视电脑的眼睛,注视着“和谐号”动车模型,眼前恍然出现一幕熟悉的景象: 远方的铁轨在夜色里延伸,一列高铁列车无声驶过,像一枚被拉长的银色子弹射向远方,车灯发出耀眼的光亮,把前方的黑暗瞬间撕裂。

那道光,他太熟悉了。29年前,在太焦线的寒夜里,也有一盏摇晃的碘钨灯。昏黄的光晕下,一群年轻人趴在图纸上,用冻僵的手指计算着接触网的每一毫米。那时的他,二十三岁,刚走出大学校门,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铺就的,是十一万公里铁轨上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光亮。

即使成为中科院学部专家、中原学者、中国中铁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他仍是那个不知停歇地、把光亮“铺”在铁轨上的人。

一、在“荒原”上播下希望的种子

1997年夏天,刚刚从华东交通大学毕业的于小四,背着行囊,走进了郑州铁路局电气化工程段。他是当年分配来的唯一大学生。老师傅们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眼神里不少的是期许——在此之前,这里的技术土壤几乎是一片荒漠。

那年冬天,他给段里的工友们义务担起了老师:在一间简陋的教室里支起黑板,从最基础的电路原理讲起。他把电流比作山间的溪水,把那些枯燥的符号讲成田间地头的故事。从理论到实践,从课堂到施工现场,他利用3个月的时间培训出了一批技术骨干,硬生生地埋下第一批希望的火种。

真正的淬炼是在太(原)焦(作)线。那年冬天,23岁的于小四进入“晋月段”(晋城月山区)电力牵引扩能改造工程。既有线路改造,列车不停运,安全如悬顶之剑。他每天徒步二十多公里测量,晚上趴在老乡的土炕上编制施工方案,困极了就用冷水激一把脸。工友们劝他歇歇,他只是摆摆手,继续在图纸上勾画那些关乎命运的曲线。

多年后,有人问他那时怕不怕。他想了想,只简单说了一句:“开弓没有回头箭。”

太(原)焦(作)线通了。这支队伍从此有了自己技术的“魂”。23岁的年轻人被推上技术主管的位置。

渝(重庆)怀(化)线的东山箐,海拔1892米,是自然环境最为艰苦的地方。初春的雾瘴浓得能吞没人的影子。于小四带着队伍进山,一扎就是七天。在蛇虫肆意出没的灌木丛里,他们把绑腿一层层扎紧,干粮背上,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条件的艰苦恶劣,让雇来的民工都坚持不下去,先后走了两拨,有人甚至撂下狠话:“给再多钱也不干”。可于小四他们不能走。

施工的难题接踵而至:乌江七跨,最宽处一千余米,没有机械输送设备、器材,怎么办?他们就用渡船和绞车,一寸一寸把电缆送过乌江天堑。施工过程中,一名工友被浪头打入江心,幸亏预案周全才捡回性命。

就在这样艰苦恶劣的施工条件下,全线八家单位,他们率先送电、开通。

那天,于小四在测量使用的标志旗帜上,写下“踏破东山箐,吃尽乌江鱼”的豪言壮语。山风猎猎,墨迹未干,他已经开始琢磨下一个工地的技术难题。他总是这样,仿佛前方永远有更远的路,更炫目的亮光,等着他不知疲倦地走下去,去追逐那束光。

二、没有地图的远征

2005年的德国,慕尼黑到纽伦堡的高铁列车如银色闪电掠过欧洲的田野。

于小四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视线所及的接触网的每一个细节。这已是他的第二次欧洲考察学习,同行者用一句形象的比喻评价他:“就像饿了三天的旅人盯着面包”。

西方国家对中国的技术封锁严密得像铁桶,参观只能走马观花,不准拍照,不能记录。

于小四只好想办法。白天,眼睛当相机,他把每一个关键节点刻进脑海;夜里回到住宿地,凭记忆将图纸一笔一笔画出来。两次考察,他写下了五万多字的调研报告。

回国后,他提出了那句影响深远的话:我敢创新、我能创新、我要创新、我善创新。

黔桂线的单线隧道里,弓型腕臂技术此前完全依赖德国进口,一套设备贵得令人咋舌。隧道里的粉尘呛得他患上支气管炎,咳得直不起腰,他却终于研制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安装工艺。成本降下来,工法应用推广开去。德国专家来看过后,起初沉默良久,然后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西(安)宝(鸡)段”既有线路改造,需要在列车不停运的情况下,将时速提升至160公里。地脚螺栓的误差必须控制在毫米级,于小四改进模板,增加镀锌钢管固定,八百多根支柱基础、上万根螺栓无一差错。他开发的软横跨计算程序,把烦琐的人工计算变成一键生成。当西安铁路局的贺电发来时,他正在工地上与工友们一起吃盒饭。风沙吹进饭盒,他扒拉两口,又仔细去看下一根支柱的整正数据。

那几年,他把婚期一拖再拖。直到腊月二十六才匆匆回家办完婚礼,婚礼第二天就揣着喜糖登上了西去的列车。父亲需要做心脏支架、妻子临产时,他正在非洲莫桑比克出差。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啼哭声,他站在莫桑比克首都马普托的海风里,把手机在耳朵上贴得很紧很紧。那一刻,远处的印度洋波涛汹涌,恰似他内心翻涌的愧与爱。

三、上海虹桥:与时间对弈的七十二个昼夜

有人说,2010年的上海虹桥,堪称世界最复杂的交通枢纽。

这句话并不过分。在约莫三个天安门广场的面积内,高铁、磁悬浮、城际、地铁、航空五大系统交织如网。于小四他们中标时,距联调联试只剩不到三个月。

那个春节,注定是在上海度过的集体生活。项目部的驻地里挂满红灯笼,作为项目负责人的于小四把职工家属纷纷接到上海,除夕,他们在快捷酒店里办团拜会、给孩子们发压岁钱。节后,家属们该回归日常工作了,她们扯出横幅:“我们永远支持你!”红绸上的字被雨水洇开,却格外醒目。

与横幅相映衬的是,虹桥的工地上,三百多根接触网钢支柱在寒风中拔地而起。于小四提出“高铁速度建设虹桥、精品意识雕琢质量”的理念,把管理细化为“能预警、抓从严”的机制。

当第一列检测车以350公里的时速平稳通过时,铁道部的贺电到了。同事们说:“于小四却坐在工地的水泥管上睡着了”。

黄织线的抢险同样惊心动魄。当时,于小四临危受命,20天时间里,要完成67.5公里的接触网施工任务。他两天只打几个盹儿,抽调五百名队员,立下军令状:“谁先架设第一个锚段,奖励一头猪!”山坳里顿时沸腾起来。最终,热滑试验顺利完成,成都铁路局领导握着他的手,说了最有力的一句:你们创造了奇迹。

于小四却只是擦着头盔上的雾气水珠,平静地说:“是工友们用命拼出来的。”

他从来不说“我”,只说“我们”。那是告诉别人,那些荣耀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属于团队里的每一个人,属于每一双磨破的手,属于每一个不眠之夜。

四、为后来者竖起一盏长明灯

走进于小四的办公室,宛若进入一座小小的知识殿堂。

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一排排、一摞摞专业书籍自不待说,就连沙发边的茶几都堆满了各类书籍,里面不乏《平凡的世界》、《苏东坡传》等文学文艺类作品;墙面的书柜里,由他撰写的二十八部专著整齐排列,从《电气化铁道接触网实用技术指南》到《城市轨道交通供电系统安装技术手册》,每一本都是他利用节假日、乃至出差途中挤时间写就完成的。

“国内没有统一的城市轨道交通供电系统验收标准,不利于行业发展。”于小四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空白的信息,之后,他用两年时间调研12家地铁建设单位,编写出填补行业空白的《城市轨道交通供电系统验收标准》。北京、上海、广州、天津……十二家单位的技术专家一致认可,这套“验收标准”达到了国内领先水平。

此外,他还主编了四项国家级行业标准,参编六项。中国工程院施仲衡、王梦恕两位院士曾亲笔指点他的书稿,35万字的《城市轨道交通供电系统安装技术手册》付梓时,老先生们由衷称赞:这下行业有了规矩。

这些“规矩”,无异于为后来的技术人员竖立起长明的灯盏。

而于小四更在意的,是技术的传承。近三十年,他培养了三十多名技术骨干,如今,这些骨干力量遍布全国的重点工程。

随之而来,于小四各种荣誉加身:2013年,他获得“茅以升铁道工程师奖”;2014年,获得詹天佑奖;2016年,获得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2023年获“中国中铁最高等级科技进步奖”;2024年,当选中科院学部专家;2025年荣膺“中原学者”称号;2026年夏天,就在收到日内瓦发明银奖之后,又接到中国建筑业协会颁发的专家聘书。

有朋友问他,拿了这么多奖,是不是该歇歇了。他淡定地笑了笑,指着那本翻旧的《苏东坡传》说:“你看苏轼,走到哪儿写到哪儿,从黄州到儋州,从来没有‘歇歇’这回事。”

五、光,没有尽头

在于小四母校华东交通大学的网站上,记录着他的一段励志名言。那是学弟学妹询问他成功的秘诀时,他的回答:“没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唯有矢志不渝的坚守。头顶同一片阳光,奋斗的征程才是最美的青春!”

收获日内瓦发明银奖之后,于小四去了郑州东站一处施工工地。

正是夕阳西下时,远处,来来往往的高铁列车正穿行在广袤的中原大地上。

一列复兴号由远而近无声滑过,银色车体折射着瑰丽的阳光,像一支离弦的箭,迅速驶向远方。

车窗里的旅客不会知道,他们脚下的每一公里轨道,都浸透着无数像于小四这样的“逐光者”们辛勤的汗水与智慧。

那个远方,于小四已经走了29年。而他所发明的装置、所制定的运维标准、所培养的人才,以及所点燃的信念,正在沿着条条铁路线,一寸一寸地照亮这片土地。

他是那个不停歇地,把光亮铺在铁轨上的人。从太行山麓的一盏碘钨灯,到日内瓦的银奖——那些闪烁的光亮,似乎早已通过他的手,铺上了通往远方的钢铁线路。

当办公室台灯的光晕像静静流淌的河流一般铺开,屏幕上是他目前正在编著的《高速铁路电力牵引供电安装工艺技术》。抬起头,窗台上银色的“和谐号”动车模型便映入眼帘——它静静地反射着灯光,流线型设计像一尾蓄势待发的白鲸,光滑的车身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

窗外,又一列高铁列车驶过,车灯如流星划过中原大地的夜空。

那些光亮,一程接一程,从太行山到日内瓦,从1997到2026,从一个人的案头,到无数人的脚下。

没有尽头。

【责任编辑:程尔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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