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日报11月17日电(记者 史宝银)汉字载道,瑰宝流芳。从殷墟商代甲骨,到后世金文简册,再到今天通行的简体汉字,“铸”字穿越三千余年岁月,由描摹烈火熔金的劳作图景,演化为贯通工艺、礼乐与家国的文化符号,映照出中华民族精益求精、崇德尚礼的精神底色。近日,记者专访中国文字博物馆专家王双庆,解读甲骨文“铸”字承载的商代社会图景、文字演变脉络与深厚人文内涵。
王双庆介绍,殷墟甲骨文当中的“铸”(《殷虚文字甲编》511),是商代先民对于金属冶炼铸造最古朴的文字记录。甲骨“铸”为会意字,字形上部描摹工匠双手捧持高温坩埚,中间是倾泻流淌的滚烫铜液,下方为安放成型器物的陶范模具,完整复刻熔化金属、浇注入模的铸造全过程。它从一开始就并非抽象的工艺名词,而是先民对青铜铸造这一核心生产活动的鲜活速写。在商代,青铜铸造是王朝强盛实力的象征,炉火熊熊、铜汤奔流,这一番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是时代技术实力最真切的见证。透过甲骨的字形线条,后人依旧能够真切触摸到三千多年前古人熔金铸器之时的匠心与力量。
在商代,铸铜业是王朝存续的核心产业,绝非简单的手工劳作。商王朝对铸铜实行全链条管控,甲骨相关遗存印证着这套庞大产业体系的运行。王室布局盘龙城、垣曲商城等城址,掌控长江中下游铜矿资源,打通矿料运输通道,保障铜、锡、铅原料源源不断输送至王都。除原料管控外,晚商在殷墟聚集大规模铸铜手工作坊,集结专门工匠群体,出土数以万计陶范、熔炉残片、铜渣遗存,与甲骨“铸”字刻画的生产场景高度契合。这套高度组织化的青铜制造体系,让烈火熔铸金属的技艺不断精进,也让“铸”不再单单指代浇铸铜器的动作,沉淀为整个青铜文明独有的技术印记,早早埋下中国人崇尚精工、敬畏技艺的文化基因。
伴随时代演进,“铸”的内涵不断向外延展,跳出单纯冶炼浇铸的工艺范畴,生长出丰富的人文意蕴。商周贵族将功业刻于青铜礼器之上,熔金造物化作德行与身份的载体。先秦时期,“铸”更是和礼乐宗法制度深度交融。《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青铜礼器作为祭祀、邦国重器,承载礼法秩序。时人铸造青铜重器,镌刻册命赏赐经历,用以祭祀先祖、传续家族荣光,铸造就此突破手工生产的物质层面,升华为古人传承礼法、铭记荣耀的精神寄托。从王室管控下宏大的铸铜工坊,到西周贵族铸器铭功的庄重仪轨,“铸”褪去单纯手工业生产的属性,化作宗法秩序之中不可或缺的文化符号。纵然内涵不断丰富,但甲骨文“铸”的原始内核始终未曾湮灭:真正能够承载家国传承的,从来不是华美贵重的器物本身,而是烈火淬炼而出、饱含匠人勤勉坚守的精工匠心。
在王双庆看来,从甲骨之上一幅鲜活熔金图景,到后世铸器铭德、礼序家国,再到如今日新月异的现代工业制造,“铸”字的字义与文化内涵随历史长河不断丰厚。今天的“铸”,早已不止代表熔化金属、浇铸器物,大国重器的锻造打磨、民族精神的淬炼凝聚、时代未来的擘画造就,皆可谓之铸。这个诞生于殷商甲骨的古老汉字,承载着华夏民族精工务实、守正创新的民族品格,镌刻着中华文明礼乐传承的精神内核。回望千年文字源流,这缕跨越岁月、薪火不息的炉火,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光耀四方的生动见证,甲骨文字蕴藏的古老文化智慧,也将在当代继续绵延传扬。